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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英美哲学教授与他的三国小说世界www.3794.com
2019-11-15 12:58    来源: 未知      点击: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天下所关心,并不限于某一具体事件,更是其后的历史渊源与深层动机。

  徐英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他是上海哲学界目前唯一的全国优秀博士论文的获得者(2006年获奖)。获奖的论文《维特根斯坦哲学转型期中的“现象学”之谜》(2006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28万字)是汉语哲学界第一部(至今也是唯一一部)专门讨论维特根斯坦从其早期立场转向晚期立场之转型过程的专著。代表作《心智、语言和机器——维特根斯坦哲学与人工智能哲学的对线月出版)是国内目前最全面深入的关于人工智能哲学的研究著作。

  徐教授在学术研究之余,在网站平台以”慕容坚”的笔名发表历史小说《大吴帝国前传》。让我们一起解码他的创作心路吧!

  答:对,小说暂定题目为《大吴帝国前传》,在“腾讯阅读”上连载,不过也能在一些别的网络平台找到。我用的是笔名是“慕容坚”。

  答:“慕容”是鲜卑族姓。从东汉到三国,鲜卑族在北方日益势大,到了魏晋南北朝,鲜卑人已经成为中国历史舞台上的主角,甚至唐代皇室也有鲜卑血统。我借用此姓氏,带有从日后的历史胜利者的角度审视前朝的意味。至于“坚”,暗指我的故事要从吴主孙权的父亲孙坚的经历开始往下说。

  答:我是上海人,上海在东汉还在海平面以下,但即使浮出海面,也属于“江东”的地理范畴。孙权的父亲孙坚是吴郡富春人(今天的杭州富阳),今天你从虹桥火车站去杭州东、桐庐或者建德,都有巴士通富阳,离我们上海不远。孙坚的第一个县级领导职位是盐渎(今江苏盐城)县丞(等于今天的常务副县长),而在我们上海,江苏祖籍的人也很多。总之,站在上海人的角度看,三国的故事里最有文化亲切感的就是东吴了。若我一个上海人不写东吴去写曹魏,反而就有点奇怪了。

  答:当然是因为孙坚史料少,有创作空间。从《三国志》的记载看,孙坚的青年经历所留下的文字很少。我们仅仅知道他似乎是瓜农的儿子,好像自称是兵圣孙武的后人,17岁的时候打过海盗胡玉,被官府提拔做了小吏,后跟着扬州刺史臧旻了许氏父子在会稽郡的叛乱,因功劳,先后做了盐渎(孙策诞生地)、盱眙和下邳(孙权诞生地)这三个县的县丞,直到184年黄巾起义爆发。此后关于孙坚的史料就丰富了起来。他在黄巾与边章、韩遂叛乱的过程中有了战功,做上了朝廷的议郎,并靠着某种政治运作突然混到了长沙太守的位置,终于成了省级领导干部,甚至还弄到了“乌程侯”的高级爵位。董卓祸乱朝廷后,孙坚则与袁术建立了松散的同盟,在缺乏其他盟友协同的情况下一路杀到洛阳,逼得董卓烧毁洛阳流窜长安,这些都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了。但我的故事叙述重点并不在于这些家喻户晓的桥段。我更关心的是他从一个瓜农的儿子成长为侯爵大人的发家史。

  答:哪里这么简单。东汉官场被世家控制,一个瓜农的儿子处于歧视链的底端,升迁机会非常有限。再说,在官场上要混到县令一个级别,至少得有个“孝廉”的头衔,在洛阳太学镀过金,这些硬条件孙坚一个也没有。他在三个县辗转十年一直没升,多少也是这个缘故。黄巾起义固然给了他升官的机会,但是起义被后一身刀伤的他也只是一个随军参谋而已,朝廷的奖励非常吝啬。

  问:好吧,现在我多少知道了,这部小说揭露的是一个未来即将成为历史主角的东汉基层县级干部在其青年时代的心路轨迹。这与马伯庸的《长安十二时辰》算不算一个路子呢?毕竟他的主人公张小敬也是一个被慢慢牵涉入巨大历史旋涡的小人物。

  答:从小人物角度看大历史,可以说是最近历史小说创作中出现的新倾向,但是我的学习对象并不是马伯庸,而是日本的大河剧《军师官兵卫》与《真田丸》。这两部电视剧从黑田如水与真田信繁这两个战国时代比较边缘的大名为故事构造基点,照样将战国末期的恢弘历史画卷予以了成功的展现。而且,由于黑田与真田都是真实历史人物,编剧的工作多少是有一点史料可以依赖的。马伯庸笔下的张小敬就不同了。他是根据一个叫“张小敬”的御林军杀死杨国忠这一条孤零零的史料倒着编出这个人的事迹的,而由此牵涉到的所谓“狼卫”火烧长安等故事,在历史上根本就没谱。很明显,因为基本故事框架是虚的,他的小说没有分寸感,即无法把握主人公在大历史棋盘中的真正位置,很难不落入“杰克苏”的窠臼。虽然在细节的考证上他下了很多功夫,但在格局上还是难以摆脱“爽文”的痕迹,更难以启发读者理解历史和社会格局。

  问:那按照您的意思,小说的最终写作目的是为了培养读者的“格局感”?关于“格局感”,您能够多说一些吗?

  答:我们称之为“小说”的东西,其实来源自非常不同的阶层阅读喜好所催生的文化产品。托尔斯泰、司汤达、雨果所为之服务的读者,并不是今天网络爽文所为之服务的读者,前一类读者阅读是为了把握社会的真实格局,后一类读者阅读是为了麻痹自己,忘记社会的真实格局。所谓“格局感”,指的就是故事情节所反映的社会结构与真实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由于艺术加工的关系,二者肯定不是一回事,但好的格局感毕竟能够让你抓住真实社会结构的本质,知道一个地位卑微的人能够在颠倒歧视链的奋斗中上升的最远距离,而不是像那些“升级打怪”的大女主、大男主爽文所做的那样,给予读者以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希望。www.3794.com

  问:但孙坚恰恰是从一个瓜农做到了侯爵啊?孙的故事难道不是一个升级打怪的故事吗?

  答:但是孙坚真正被人记住,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侯爵,而是因为他参与了讨伐董卓的战争。请注意:他讨董的企图最终并没有实现,董卓最终还是带着汉献帝成功逃到了长安;相反,孙坚自己的前进基地荆州却被刘表夺取,在与刘表部将黄祖的战斗中甚至被杀,他所积累的财富与兵力也就此烟消云散了。日后小霸王孙策在江东重振旗鼓,则几乎是从零做起的,几乎没沾老爹啥光。从这个角度看,孙坚是一个类似于真田信繁式的悲剧人物(真田帮助丰臣秀吉遗族在大阪对抗德川家康,虽屡有战绩,最后还是兵败切腹)。他与真田一样,都没认清大的格局。就线年关原合战之后德川家族统一日本的趋势是无可阻挡的,他必须站队到最终会赢的那个集团中去才能保住家族势力,但是他最终却因为对于丰臣家族的感情而站错了队;对孙坚而言,他所面对的董卓与袁绍之间的争斗,毕竟还是关西军阀与关东世家之间的总决战,与他本人关系不大。他要么选一边站队,要么就保存实力观望,他却在援助不足的情况下作为一个独立玩家入局,最终腹背受敌也就不足为奇了。我是希望读者能够从这些悲剧人物的失败中总结出一些人生的教训,做自己能够做的,但不要有非分之想。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答:当然有意义,和平时代,商业竞争、学业竞争也无所不在。甚至今天的中国也有“拼爹”现象,若孙坚投胎到今天,而且若其父亲还仅仅是个承包二十亩瓜地的普通瓜农的话,估计人生上升通道也不会太宽敞。所以,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能够得到的资源,设计合理的奋斗目标,既不要自暴自弃,也不要想入非非,怀有某种“审慎的雄心”,这就很好了。

  问:那您在繁忙的教学研究之余,还从事小说创作,算是一种“审慎的雄心”吗?您是如何兼顾二者之间的关系的?您写小说的初心是什么?

  答:去年我中英文论文发表超过10篇,今年因为身体原因发表少了几篇,总得来说算是在学术上高产的。但即使如此,我也觉得无聊啊,因为论文的文体是非常无聊的,你不能写得太个性化。我平常花费大量时间看历史读物,看电影,总难免心思被撩拨,想搞点有关的文艺创作。拍摄历史影视剧对我而言太疯狂了,相比较而言,写历史小说比较可行,于是,想定主意就开始做了。而且在思想史上,哲学家写小说也并不奇怪啊,萨特都拿过诺贝尔奖呢。

  问:您平时看娱乐类难道比看哲学专业书都多吗?您看过多少影视剧?怎么可能在写这么多论文的时候再看那么多的东西?

  答:你不能把娱乐与研究分割。高水平的娱乐就是研究。我写论文的时候往往开着电视,一般就是定格在央视的纪录片频道,里面有好的科教片播放,我就会放下工作认真观看,并用手机拍摄的方式做笔记,这些资料日后弄不好就会在学术上产生帮助。另外我也在“知网”上下载了大量考古学论文做广泛阅读。一天半夜我读一篇讨论马王堆女尸的解剖报告,因为过于兴奋,都差点失眠了。平时我看影视剧也是挑选有信息量的、烧脑的看,最近追完的一部日剧是《非自然死亡》,也是讲法医的。从表面上看,做这些事情都是浪费做研究的时间,其实恰恰相反。很多研究的灵感来自观察与积累,光看哲学书是不行的,哲学书太抽象,你只读哲学经典是无法领会人类生活的丰富性的。一言以蔽之,我就是对任何有信息密度的东西有兴趣,不管它是不是学术读物,更不管它是不是我哲学专业门类下的读物。

  问:但您的主业毕竟是哲学啊?哲学研究对小说创作有用吗?哲学教授写的小说,与一般人写的又有所不同呢?您会不会故意写得很晦涩呢?

  答:我觉得我的小说里,比较难懂的还是各种悬疑推理与密集的剧情反转,这与哲学意义上的晦涩并不是一回事。很多美剧与日剧的桥段给了我很多构思上的启发。至于哲学对于小说写作的影响么,不得不指出,我是学英美分析哲学的。对我来说,晦涩不是有思想的标志,而是故弄玄虚的标志。好的故事蕴意自然要深刻,但是至少框架结构得清楚明白,不要有逻辑硬伤,不要侮辱读者的智力。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我的写作思路完全没有受到像黑格尔、海德格尔这样的欧陆思想家的影响,但我会努力将这种影响控制在“不影响故事线索的清晰性”这一限度内。比如,我就试图运用“历史现象学”的写作方法来铺陈情节。

  答:就是尽量减少画外音对于历史事件的客观叙述,而是从当事人的主观感受去把握客观历史事件。比如,168年的第二次党锢之乱中的辛亥变乱对以后东汉历史的影响很大,但我在涉及这一历史事件的时候,并没有引入任何客观的历史叙述,而是通过当时的参与人许韶与孙坚的死前对话来对其予以展现的。因此,我写的并不是历史书上的干巴巴的几句话,而是“孙坚记忆中的许韶所说的辛亥变乱”。这样的描述就带上了当事人观察的主观现象色彩,因此也就带有了人的温度。我编写的孙坚在盐渎破获的北宫嫣脂遇害案,则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折射出了党锢之乱对东汉官场生态的影响,并由此将广陵小县丞的命运与京都大政局联系到了一起,并暗示了孙坚以后的历史使命。同时,从杀人案入手进行历史反溯,也能激发读者的阅读欲望。

  问:前面您提到了英美分析哲学,也提到了历史现象学,但难道小说里就没有中国哲学的元素吗?这毕竟是关于汉代的历史小说啊?

  答:汉代的官方意识形态是经学,就是根据儒家的学理对《春秋》等经典进行解释的学问。我窃以为东汉的灭亡,与经学的泛滥有一定的关系,诸如张衡这样的有识之士其实也早就指出了其中的弊端,可惜没被掌权者采纳。会稽郡的学者王充的《论衡》,则是汉代批评经学思维的最重要的著作。考虑到王充生活时代远早于孙坚,根据“历史现象学”的写作思路,我是借用与孙坚同时代的诸葛珪(诸葛瑾与诸葛亮之父)之口引入对于经学的批评的,那也是全书哲学论辩色彩最浓的一章。同时,东汉末年佛教思想已经在孙坚任职的下邳国有一定的流传,就此,我便塑造了“言无名”这个人物作为佛教思想的代表,由此展现出黄巾道、地方宗族势力与佛教思想之间复杂的三方博弈。

  答:不完全如此。在基本原则上,我试图还是向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靠拢,把观念史背后的经济活动阐述清楚。你看,中国的很多武侠小说都是抛开经济限定乱想一通的,武林大侠的生活费谁付,兵器的打造费用谁出,都没有人关心。但我却非常关心孙坚在各个行政级别的工资问题,当时的物价问题,以及在汉灵帝时期物价飞涨的环境中他是怎么补贴家用甚至积累家产的。而这些细节描写也是为了培养读者的格局感:不要以为大英雄不要吃饭,不要养家,对猪肉价上涨不敏感。很多重大的历史变革,恰恰就与这些生活细节密切相关。

  问:那作为哲学教授,您感到有哪些文艺写作技巧是您写作哲学论文时所没有用到的呢?

  答:那就太多了,小说与论文的文笔要求完全不同。尤其是历史小说,文字需要在古雅与通俗之间找到平衡,一句话都反复写几次才有个模样,工作量比用英文写哲学论文都大,因为论文里的话毕竟都有套路,容易对付。另外我还要根据剧情仿照汉乐府的格式插入一些自编的诗歌,根据汉简的形式插入一些汉代的行政文件,这都非常消耗时间。

  答:罗的《三国》对东吴描述很少,但这不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因为谁都有权选择他的描述聚焦点。我所不能容忍的就是罗对人物的心理动机往往做出一种意识形态式的描述,比如刘备就是“匡扶汉室”,关羽就是“忠义”,却缺乏一种多层次的心理刻画。就这一点而言,说罗贯中远不如曹雪芹,我想大家不会有异议。我当然比不上曹雪芹,但在主要人物刻画上防止出现“纸片人”的问题,我想我是有把握的。

  原标题:《一位英美哲学教授与他的三国小说世界——专访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徐英瑾教授》258tk马经历史图库韶关市国光鸿业电脑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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